同行岁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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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田与实验室--于艳

发布时间:2026-09-30 点击数量:

麦田与实验室—我与商洛学院的两代情缘

于艳

202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校园里那几株老玉兰又开出一树繁花,洁白的花瓣落在博学路两侧,落在往来学子的肩头。站在商洛学院西门口望着这番景象,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血脉相连,已经整整四十一年了。而我的母校、我的家——商洛学院,也即将迎来她的五十岁华诞。

我是这所校园里土生土长的孩子。1984年,我出生时,父亲于浩世是陕西省商洛农业学校的农学教师,一位把35年最珍贵的年华全部交付给了小麦育种事业的农业科技工作者。这所农校历史悠久,1959年便扎根于商山洛水之间,此后又先后并入水利、林业技术学校,汇聚了多支专业力量,成为秦岭深处培养农业技术人才的重要摇篮。在我的童年记忆里,父亲的人生字典中,似乎只有“小麦”两个字。春天的早晨,父亲会牵着我的手走过麦田,教我从千万株麦苗中辨认出那些穗头大、叶片挺直的优良单株。他蹲在地上,用那把被泥土磨得锃亮的钢尺量株高、数小穗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授粉的季节,我蹲在田埂上,看他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剥开颖壳,将父本的花粉轻轻抖落在母本的柱头上,那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。父亲常说:“育种的人,就是站在土地上的诗人。麦子是纸,汗水是墨,一年两年写一首诗,这首诗是要让乡亲们吃饱饭的。”那时的我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,但父亲裤脚上的泥点、掌心的厚茧、台灯下沙沙作响的田间记录本,却像种子一样,深深地埋进了我的少年记忆里。

三十载风雨兼程,父亲的心血终于结出了累累硕果。他选育的小麦品种,都有着带着家乡印记的名字——从早年的商麦5号、7号,到后来的商麦12号、商麦5226、商麦1619……商麦5号穗大粒饱,抗锈病能力极强,在阴雨多的年份照样稳产;商麦7号早熟高产,特别适合商洛的山旱塬地,让许多坡耕地告别了广种薄收的历史;商麦12号磨出的面粉白度高、面筋强,乡亲们说蒸出来的馒头格外暄腾;而商麦5226和商麦1619更是以突出的抗旱性、丰产性和优良品质,成为旱作地区农民争相种植的当家品种。父亲共育成小麦新品种8个,其中3个通过审定,研究成果获得陕西省科学技术三等奖、商洛市科学技术一等奖等多个奖项。这些凝聚着他毕生心血的麦种,早已播撒到秦岭山外,累计推广种植为农民增收超过三亿元。他的名字,和小麦一起,种在了千千万万农民的心里。乡亲们提起他,总爱用浓浓的商洛口音说:“于老师,那可是咱商洛山里的袁隆平!”有一年暑假,父亲带我到乡下看商麦5号的推广效果,一位老农攥着他的手说:“于老师,你给咱弄的这麦种好哇,一亩地硬是多打百十斤,一家人的口粮就宽裕了!”父亲笑得腼腆,那笑容里有满足,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圣光采。回家的路上,他告诉我:“农业科技工作者的论文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写在大地上的。老百姓的饭碗里,就有我们最真实的成果。”这句话,后来成了我从事科研与教学最根本的信条。

2003年,我十八岁,从商洛出发去省城读大学。临行前,父亲还在试验田里记录育种数据,我站在田埂上,望着秦岭上空的星河,暗暗许下心愿:学成之后,一定要回到这片父亲用一生耕耘的土地上。大学四年,我沉浸在高分子材料与工程专业的世界里,那些分子结构和反应方程式,在我眼中是另一种肥沃的土壤。本科毕业后,我继续在省城攻读应用化学专业的硕士学位,在精密仪器闪闪发光的实验室里,我总会想起父亲那把磨得锃亮的旧尺子,想起他在田间地头用牙咬麦粒判断硬度的情景。科学的方法在更新,研究的深度在拓展,但那份“让知识扎根泥土、用专业服务乡亲”的初心,却一刻不曾改变。

就读期间,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:2005年,陕西省商洛农业学校与商洛师范专科学校正式合并。2006年,经教育部批准,合并后的学校升格为普通本科院校,正式更名为商洛学院,实现了从专科到本科的历史性跨越。父亲在电话里声音有些激动:“咱们的学校,现在也是本科院校了!”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家乡的校园里,那堵曾经横亘的矮墙被推倒,一条崭新的大道铺展开来,而父亲和他的同事们站在新挂的校牌下,眼角闪着光。

2011年,我硕士毕业,面对省城几家单位的工作邀请,我没有犹豫,回到了那个父亲播撒种子的地方,回到那所刚刚升格为本科、正蓬勃生长、急需年轻力量的母校。接到商洛学院人事处的录用电话时,我的心像归巢的鸟儿一样安定下来。那年秋夏天,我终于以教师的身份,踏上了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。报到那天,我看到父亲仍然在他的试验田里忙碌,田里种着商麦系列的新品系,几个学生正蹲在田边记录数据,那专注的姿态像极了年轻时的父亲。化学实验楼里,通风橱、高效液相色谱仪、原子吸收光谱仪一应俱全,我即将在这里开始自己的教学与科研生涯。

回到家乡的母校,并不意味着学习的终点,恰恰是我新一轮成长的起点。在学校的支持和鼓励下,我在职攻读材料科学与工程博士学位。那是一段白天上课带实验、夜晚研读文献写论文的日子,辛苦却无比充实。我的博士课题聚焦于秦岭矿产资源的绿色利用,用材料化学的手段对商洛的尾矿、矿渣进行高值化转化,让这些曾经被当作废弃物的东西变成建筑材料与光催化剂。每一次从学校实验室奔赴全国各地参加学术研讨,我都带着商洛的矿石样本;每一次回到讲台,我又把最前沿的科研动态带给我的学生。几年的在职读博经历,不仅让我获得了博士学位,更让我把科研的根须更深地扎进了商洛的山水之间。我从一名青涩的助教逐步成长为副教授,亲历并参与了学校日新月异的发展变化。昔日长满荒草的河滩地,建成了宽敞现代的丹江校区。工作中,我继续对尾矿、矿渣进行高值化利用研究,也会带着学生用仪器测试“商麦”系列的面筋指数和微量元素,为良种选育提供理化数据支持。每当分析报告出来的那一刻,我总觉得父亲的尺子和我的仪器正做着同一件事——用最适合这片土地的节奏,让它生长出更饱满的希望。

岁月不居,人生易老。如今,父亲已年过花甲,两鬓斑白,那双育种的手爬满了老茧。我曾以为,退休后的他该歇一歇了,可他依然每天出现在试验田里,仿佛那片麦子是他永远离不开的老朋友。父亲曾说,自己能听见麦子的呼吸——拔节时清脆、灌浆时沉缓、成熟时安详,每一种声音都是土地最诚实的语言。有人问他:“于老师,您退休后干啥?”他憨厚地笑笑:“还是弄我的小麦么,地头走走,心里舒服。农民说起商麦5226、商麦1619抗旱强、产量高、品质好,我觉得再累也值了。”这就是我的父亲,一个把生命融入小麦的人,一个至今仍在用苍老的双手为这片土地写诗的老人。

如今,商洛学院已经走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雨兼程。五十年前,父辈们在简陋的校舍和几亩试验田里奠基创业,把“耕读传家”的精神镌刻进学校的血脉;五十年后,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学子从秦岭深处走向四面八方,而像我一样选择回来并在这片土地上不断成长的人,也正在用现代科技与传统情怀,为母校注入新的活力。父亲依然守护着他的试验田,我也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耕耘着。两代人的接力,还在继续。这只不过是这所学校五十年长河中一朵小小的浪花,可它折射出的,正是商洛学院一以贯之的品格:质朴、坚韧、扎根大地、生生不息。

此心安处是吾乡。何其有幸,我能以子女和建设者的双重身份,与父亲并肩站在这片家园里,共同亲历五十华诞的荣光。祝福您,我的商洛学院,愿您如丹江之水绵长,如秦岭之松长青;也愿这所校园里每一粒饱含希望的种子,都在时代的春风里,长成遮天蔽日的森林。